葉貓

〖海市蜃楼〗

『你最重要的人,是谁?』

『我最重要的人……』

我最重要的人,已经离我而去。

狂风大作,沙尘弥漫,所到之处皆为一望无际的荒凉。

高楼大厦的残骸废墟中,一名伤痕累累的的少女循着一条布满血迹的小道艰难地行进着。染得猩红的披风下,隐约可以感觉到她一瘸一拐的步伐。少女似乎感觉不到鲜血的流淌,只是一步步向前挪去,眼中有着漠然的坚定,以及冰冷的杀意。

她一路走去,作为路标的血迹渐渐减少,最后彻底消失。少女有些茫然地抬起手中的指南针,却发现仪器已经支离破碎。

一如她的心。

那个少年,那个会温柔地唤她“小樱公主”的少年,那个曾为她挡下一切苦难悲伤的少年,早已抽身离去,留下她不知所措地站在荒凉的世界中央,任回忆如黄沙肆虐,铺天盖地。

『小狼君……』她轻声唤道。

『是,小樱公主。』失血过多带来的恍惚中,小樱又一次听到了熟悉的回答。

这样也好。就算死在这里,至少再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看到他微微笑着,朝她伸出手。

……伸出手?!

小樱猛地抬起头来。名唤小狼的少年就站在她面前,右眼依旧是温暖的棕色,温柔的面容一如往昔。刹那间她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嗜血的少年、昏迷不醒的法师、她流下的泪水混着血滴,全部都是她一个人的梦魇,而他们不过正要前往下一个世界,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几乎喜极而泣。

少年的手依旧停留在半空中,似乎有些迷惑地等待着她的回应。她笑着——笑得比哭还难看,伸出了手,把手放在他的手心。

短暂的停滞,少女鲜血淋漓的手指从少年的手心穿过,跌落到地上,扬起无数沙尘。

小樱脸上还挂着笑容,再次伸出手臂,想抓住那近在咫尺的手,却又一次划过无情的空气。

她一次又一次地试着抓住少年的手,少年也耐心地等着,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能抓到的,都只是一团空气。

她终于累了,放下手,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扩大,最后盛住滚滚而下的眼泪。





她想起玖楼国的一个传说,却忘了告诉她这个传说的人。传说沙漠中的旅行者在濒死的时候会看见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有时是绿洲和水,有时是金银财宝,还有时是至亲的人。那些幻象会支撑着他们抵达旅程的终点,却终究消失不见。

那样的幻景,便被称之为『海市蜃楼』。





她不再向那日夜思念的人伸出手,而是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余光瞥见少年也收回了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她想不去看他,却做不到,频频回头之间,泪水便再也止不住。少年似乎略略踌躇了一下,随后几步上前,挽住她的肩。

小樱哭得更加厉害,任由他搂住她,向某个方向走去。她已经不关心脚下的路,只是一直流着泪,凝视他还没有变成蓝色的眼睛。

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最好哪里都不要去。



东京塔的尖顶在远处的沙暴里若隐若现。少年忽然转头对上她的视线,虚无的手轻轻地从她披风上收回。

他微笑。

她流泪。

直至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淡,直至她的眼泪和他的身影一起蒸发,成为漫天黄沙中的一缕尘灰。

罪爱

【Chapter0.尾声】



许多年后,不列颠-奥里特联合王国的人民还常常议论起那位早已逝世的先王。



『Syaoran』一世天生一双异瞳,因而被奥里特皇室抛弃,幼年颠沛流离。然而年仅七岁的他却因天赋异禀被不列颠前皇家侍卫队长威廉·布兰登收养,十二岁便被王国骑士团破格录取,十五岁参与对奥里特邦国的合并战争并立下赫赫战功,十六岁获得国王亲自颁发的首席圆桌骑士勋章。十七岁那年,他率领不列颠十万大军杀回奥里特,并最终在两国王储的互相争斗中存活下来,以唯一合法继承人的身份顺利登基。次年,他便以过人的军事谋略统一两国,结束了不列颠和奥里特长达二十年的吞并战争,开创一代盛世。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传奇故事。

这个故事里唯一不寻常的地方,在于先王最后的归宿。他一生未娶,死后自然也无人与他合葬。然而奇怪的是,他既没有选择葬在不列颠的皇家陵墓,也不愿长眠于奥里特的御用教堂。他的墓址选在伦敦城郊一所小教堂的绿地上,旁边还伫立着另一座无名的坟墓。

两座坟墓的背后是绿影深深的森林,夏天的熏风吹过时,石碑间常有萤火虫随着教堂唱诗班的颂歌一同飞舞。



点点萤光扩散到无边无际的原野,最后与浩瀚的夜空融为一体。

那么微弱,却那么美丽,竟硬生生地黯淡了亿万群星,照亮了人间所有黑暗。



















“呐小狼,”很多年前有个少女这么问道,“我以后也会穿上这么漂亮的婚纱吗?”

“当然。”曾经的少年不假思索地回答,“小樱会和某个人结婚,会有一栋漂亮的房子和自己的孩子,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那小狼呢?”

“我吗?……我就负责赶走所有想欺负小樱的人,守护你的生活,一直都陪伴在你身边。”









一直到罪孽消除,挚爱死去,都陪伴在你身边。

罪爱

【Chapter10.至爱】

“一定要这样吗?”

熟悉的嗓音在被装点得洁白如繁花盛雪的奥里特城堡里低低响起,说话者站在天鹅绒窗帘的阴影里,小樱看不清他的表情。于是她转身款款走近那骑士,挑眉娇笑道:“队长大人是指什么?”

彼时她一身如雪嫁衣,白皙的脖颈和手腕上华贵的刺绣与蕾丝层层叠叠蔓延开去,长及三米的雪白裙摆映在她碧绿的眼底,光华流转。她就用这么一双碧眼盈盈笑看着眼前的人,对方眼底却毫无笑意。

“我不明白公主陛下为何如此突发奇想。”小狼继续道,依旧是如金属一般冰冷的声调。小樱歪头凝视着他漠然的脸庞,笑容忍不住一点点扩大。

原来你对他们是这样的。

原来你只对我一个人笑。

看着面前笑得愈发开怀的公主,小狼皱了皱眉,清冷的蓝色眼眸透出一股肃杀之气。他强自压下心中的翻涌,耐心地等着对方收了笑容,又听她淡淡道:“距离行礼的时辰还有多久?”

“一个小时。”

“之前吩咐过的,都筹备好了么?”

“一切待命。”

“很好。退下吧。”

他鞠了一躬,返身退入密道,末了却回头一瞥,幽蓝的瞳孔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冰冷的痕迹。



遣走了小狼,小樱立即向后一仰,倒在宽大的檀木双人床上,一只手臂斜斜地挡上疲惫的眼睛。伪装成公主实在太难了。国家大事和各类政务,还可以交给大臣处理,平日的一颦一笑却怎么也模仿不来。十七岁的翼公主喜欢笑,喜欢雪白的裙子和漂亮的蕾丝花边,她却习惯了一袭黑衣独来独往,成为杀手以后更是从未展现过一丝笑容,更遑论宫廷的繁文缛节。

但她还是做到了。就连小狼也看不出破绽。她轻轻勾起嘴角,像猫一样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既然能换掉一个公主,那么为什么不能再换掉一个王子呢?

窗外响起鼎沸人声,奥里特国人民涌入未来国王的城堡,欢笑着,交谈着,饮下一瓶瓶泛着泡沫的烈性酒,却面不改色。他们个个强壮而健全,没有残疾的孩童,也没有虚弱的老人。

奥里特国军队征战四方,自古便是尚武之国。它虽没有大不列颠对双胞胎的忌讳,却也没有半分对弱者的怜悯。出生时有残疾的孩童,被抛弃是很正常的事。说到底,物竞天择,优胜劣汰,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哪怕是一国的王子,也不例外。

——是的,那天她所看见的奥里特国王储,有着一张与小狼一模一样的脸。

她苦笑。

『为什么……要救我?』当年少女迷茫的声音在耳际响起,眼底清澈一如初见。

『……大约,是因为你和我很像吧。』少年低头拂过她左眼的绷带,良久轻轻地笑道。

竟一语成谶。



戏剧性地,同为将领的王子阁下与小狼在战场上相遇了。小狼并未注意到对方首领的面貌,而他的蓝眸和棕发却被敌军的斥候看了个清清楚楚。之后的事情就可以预料了。王储害怕继承权被夺,打算与对方的总司令、也就是小狼的养父谈判,用一座城池换小狼一条性命。不料布兰登大人选择了保护自己的养子,将小狼送到安全的后方。

这就是为什么王储大人会出现在飞王的府邸。

这也是为什么,小樱如今会站在奥里特的城堡内,冷静地将一把漆黑的细柄短枪放入自己雪白的婚纱内衬里。



『不列颠的公主及合法继承人「翼」陛下,你是否愿意嫁奥里特之王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於他,直到离开世界?』

『我愿意。』



——我很久以前就说过的吧,如果是为了你的话,哪怕杀掉上帝也在所不惜。

——又何惧区区谎言。



礼成宴罢。

返城的时候,新郎回头拉起了新娘的手腕,眼底满是戏谑。小樱不喜欢被这样自作主张地拉着,感觉有种令人不快的自以为是,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细细打量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一模一样的棕发下,一模一样的剑眉斜飞入鬓,却是三分英挺,七分傲气。那双咖啡棕的眼瞳尽管少了冷冽的冰蓝,也仍是没有一丝暖意,望向她的眼神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桀骜与野心。

也许他会更喜欢我那愚蠢温顺的姐妹,小樱暗忖,而不是面前这个和他同样心怀鬼胎的女人。

新房四处装饰着雪白的锦缎丝绸,在银烛台明晃晃的光亮下,那些精美的刺绣和花纹泛出惨白的光泽,映得房间愈发像一个鬼影幢幢的地狱。小樱背着手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对方一盏盏盖熄了蜡烛,最后立在房间的长桌边。

长桌上放着两杯圣酒。

几乎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小樱听见银酒杯清脆的撞击声,随后撞击声又伴随着新郎的脚步声一点点接近,最后定在她面前。

她接过一只银酒杯,指尖冰凉。

『为大不列颠与奥里特国干杯。』她闭眼低语。

『为大不列颠与奥里特国干杯。』对方轻声应和。

一阵完全的静默。

小樱突然睁开眼睛。

蓦地,那静默开始颤抖,在空气中泛起水一样的波纹。有什么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像马的嘶叫、刀剑的撞击和人的怒吼。

她猛地转头望向那笑意盈盈的新郎,空空如也的银酒杯跌在地上,铮然有声。

“想不到罢?”那少年悠闲地把玩着银酒杯,里面的圣酒一滴未沾,“虽然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部署什么计划,不过,先下手为强总是没错的。”

“但看样子我似乎高估了你。不列颠护送你来此的三万大军,我是要定了呢。”

“你不会天真到以为,世间容许两个王同时并存罢?”

未来的国王笑着,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空酒杯,脸上的笑意更深,

“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小樱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房门被砰然撞开的那一刻,那句话永远凝固在了奥里特王储的喉间。一袭红衣烈烈的小狼率领一群不列颠皇家侍卫冲进房内,精钢淬炼的长剑准确无误地刺进了同胞兄弟的胸膛。

“什么……”王子深棕色的瞳孔急剧放大,抬头却对上一抹冷冽的幽蓝,后者的主人正冷冷地凝视着滚烫的血从他的胸膛浇注到闪着寒光的长剑上。

“……只可惜,你看不到我成为王的那一天了呢,王子殿下。”小樱对他微笑。

“这不可能…….”棕眸的少年不甘心地握住胸前的长剑,用尽最后的力气想把它拔出来,“……你明明……”他的双手无力地垂下,咖啡棕的瞳孔慢慢洇开,最后失去了焦距。小狼利落地抽回剑,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倒在地上,溅出的鲜血染红了整块地毯。

结束了。

小樱长叹一声,疲惫地倒在最近的一张扶手椅上,对房间内其他士兵挥挥手:“你们把尸体带出去罢。我还有些详细的事项要问问将军。”

其实哪里还有什么可问的?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不列颠的部队此刻已经遍布奥里特首都。一旦控制了首都的军队,镇压完各地领主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小樱当初从不列颠出发的时候,身边不仅带了三万护卫军,更命小狼为将军,率领十万大军从奥里特边境包抄,打了首都一个措手不及。只可怜那王子,兵临城下之时还以为胜局已定。

“队长大人。”小樱在一片昏暗中闭上眼睛,用公主那甜美娇俏的声音说道,“给我倒杯从不列颠带来的葡萄酒罢。”

她听见身前的人淡淡地应了声是,片刻后一杯晶莹如血的红酒便端到她手边。“公主可确实有事要问臣下?”

“无。”她小口啜饮着水晶杯里鲜红的液体,抬头冲他粲然一笑。

只不过是想再看你一眼而已。

“那么,臣下有事想问公主。”

“好。”

“公主宣布与奥里特国婚约那日,臣下曾禀告在皇宫庭院里发现了失踪侍女伊莎贝拉的尸体,公主可还记得?”

“记得。”

“尸体所处的地点偏僻,一般人不会到达。臣下心生疑虑,因而派人搜查了这一区域的其他地方。”

“然后,臣下就在焚烧炉内找到了另一具尸体。”

“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还可以看得出是黑色衣裙,栗色短发。”

“说起来有些失礼,似乎还跟公主陛下身形差不多呢。”

“同时,臣下还在炉内找到了一个小型串珠手提包,里面有一把做工精良的银色手枪。”

“公主对这些描述可有印象?”

小狼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抬起头来,冰蓝色的眸子闪着寒光,直直地看向小樱眼底。

她笑得有些艰难,“没有印象。”

他也跟着笑了,神色悲哀:“也是啊。公主陛下怎么会伤害一个被夺取了武器的女孩子呢。”

小樱想说些什么,呼吸却越发艰难起来。有冰凉的温度从她心脏层层爆开,寒意渗入血液,一路蔓延到她颤抖的指尖。眼前的首席骑士笑容不减,眼底却慢慢泛上一层雾气,再开口时声音已几近哽咽:

“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杀手罢了,公主陛下何必要这样对待她呢?”

他深深垂下头去,棕发的阴影盖住了他的眼睛。片刻后再抬头时,蓝色的瞳中已褪去了氤氲的水汽,取而代之的是通红的血丝和狠绝的杀意。

“公主陛下现在是不是觉得很不好受?”

“里斯之泪,不愧是奥里特国专有的剧毒啊。”

“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要把我推上奥里特的王座,不过,大约也是要我做一个傀儡国王吧。”

“真是抱歉啊。我可不是那种会为了王位而杀害自己双胞胎妹妹的人呢。”

“……是『姐姐』。”小樱虚弱地微笑,一缕血丝从她嘴角溢出。

“……?!”

“死掉的,是『姐姐』......不过,现在『妹妹』也快要死了呢……”她柔声唤道,

“……小狼君。”

听到她念出他的名字,少年的表情终于从不可置信变成震惊,最后化为一声痛彻心扉的怒吼,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躺在他的怀里,笑得更加开心,

“若告诉你了,你还能陪我演完这一出好戏么。”



一国不容二主,她早便知道,又何须那位王储大人提醒。

如今不列颠部队进军奥里特国境,两派势力暗潮汹涌,然而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留在王座上的只能有一人。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小狼在杯中下了毒,早年在组织接受的各种训练,令小樱能鉴别出各种毒素的气味。她偷偷倒掉王子那杯里斯之泪,却心甘情愿喝下了他的。

她杀掉公主和伊莎贝拉,故意暴露作案现场,登上王座,缔结婚约,统领不列颠十万大军,无非就是为了给自己备下今日的结局。

“呐……小狼……”她用尽力气对他微笑,眼神温暖一如十年前那个灯火通明的圣诞夜,

“你说过的吧……总有一天,我也会穿上漂亮的婚纱,会和某个人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

只是没有机会了吧,小樱这么想着,轻轻抚上小狼通红的眼,对方已是泣不成声。

“你看,我今天真的穿上了这么漂亮的婚纱呢……”

“可是我好希望……”

“今天站在我身旁的人,是你……”

她仰起头,最后一次贴上他的脸颊,染血的嘴角拂过他苍白的唇,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吻。



像一道冰凉的泪痕。

罪爱

【Chapter9.罪孽】



伊莎接到警报、匆匆赶来的时候,公主正背对着她。

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着室内馥郁的玫瑰花香,蒸腾成一种诡异的腥甜气息。入侵者面朝下躺在床前的地板上,已经没了动静,只有鲜红的血液还在不断地从她的黑衣黑裙下汩汩流出。

公主静静地看着脚下的尸体,忽然动了动,用脚尖挑起那女孩的肩,把她整个人翻转过来。

伊莎惊骇地后退了一步。

那细碎的栗发之下,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公主陛下……这是……?”伊莎惊慌失措地叫道。

“刺客而已。”待到公主转过身来,伊莎才发现她脖子以下都溅满了血。雪白的蕾丝睡裙上缀满了朵朵血花,倒映在她萤绿的眸子里,有种说不出的妖艳。然而,那双眸子此刻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伊莎……贝拉。”公主缓慢地开口。

“啊、是!”

『公主陛下平常不都是叫我伊莎的吗?』

“你身为我的贴身侍女,竟让我遭到这种危险,”对方冷冰冰地说,“若不是这刺客疏忽大意,躺在地上的那具尸体便是我了罢。”

“公、公主……”

“犯下这种错误,你觉得Syaoran大人会留着你么?”

“……”伊莎涨红了脸,脑海一片空白。自己的薪俸关系到整个家庭的生计,公主明明知道……

“不过呢,”年轻的公主忽然换了种语气,轻轻巧巧地说道:“伊莎贝拉,你是个忠实的仆人。没有必要让你如此难堪。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你去把血迹清理干净,再把尸体处理掉罢。不想被Syaoran大人知道,就悄悄地不要声张。记住披上斗篷,再带上我给你的通行证。”

伊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会永远记住您的恩德,公主陛下……”得到了主人的宽恕,她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但是我该如何......?”

公主对贴身女仆眨眨那对惊人美丽的绿眸。

“我听说城堡东面那个巨大的焚烧炉,是日夜不熄的呢。”

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

少女已经脱下了血衣,身着有层层叠叠蕾丝的锦缎华服,从大理石雕刻的窗饰向外眺望。只是她拿着的并非象牙望远镜,而是一柄小口径长柄步枪。

『你是来杀我的吗?』她的亲生姐妹如是问道。

『不是。』她回答。

她没有说谎。死去的不是公主,不过区区一个杀手而已。

用特制的狙击镜从窗口瞄准正往回走的伊莎时,她不是没有犹豫的。这女孩深紫的瞳孔、苍白的笑容和一头如瀑的漆黑长发都让她想起当年的知世。

知世……她忽然记起那个没有来得及对知世开枪的男孩子,只因一瞬间的犹豫就搭上了后半生的性命。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的手扣动了扳机。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当年的小女孩轻轻地自言自语道,随后跨过尸体,接过那一片作为奖赏的面包。

必须要活着。

因为『小樱酱必须要活着』。

——我活下来了,知世。

小樱,不,公主垂下了枪管,注视着第一缕晨曦拂过黑发女孩的尸体。

——可是,然后呢?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皇家禁卫军队队长少见地迟到了。

晨会开始半个小时之后,小狼方才半跪在细密的织金红毯上,一只手按在左胸前,向公主陈述自己的歉意。礼节做得周到,声音却是疲惫的,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这也难怪。小樱看着他眼底下青色的阴影和憔悴的面容,如是想道。昨夜短暂的缠绵过后,她又一次不告而别。不知他醒来看见臂弯空空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呢。她心中苦笑,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王座之下的小狼。

小狼是知道她的身份的,也知道把她带进皇宫会有什么后果,所以才临时取消了公主的出席,又把自己带离了众目睽睽之下的会场。

只是他不知道,她的猎物不是公主,而是他。



『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那天晚上她握紧了枪问,『为什么是他?』

当时飞王没有回答,如今的她却已经了然。



皇家禁卫军队长『Syaoran』七岁时被前队长威廉·布兰登收养,十二岁便被王国骑士团破格录取,十五岁参与对邻国奥里特的战争并立下赫赫战功,十六岁获得国王亲自颁发的首席圆桌骑士勋章。他本可获封军衔,以副将军的身份继续统领战事,然而他却没有这样做。授予勋章的仪式结束后,他辞去了一切军中要务,以十七岁的年龄担当起了皇家禁卫军队长一职。

那是每一位大不列颠国民都津津乐道的事迹。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小狼并非主动辞去军中要职,而是被养父——前禁卫军队队长,现总司令威廉·布兰登派遣,留在后方保护公主。

那时他们刚刚结束向奥里特发动的最大一次攻击,俘虏了大批敌国的高官要员。以此为筹码,他和对方的将领见面并交换了人质。在此之后,布兰登立即召回了还在前线的小狼,要求他退出战场,回宫担任禁卫军队队长,理由是敌国可能计划对公主展开暗杀。父命不可违,小狼只好入宫觐见公主,又一度以为她是樱,便就此留下。

“不过我不懂……如果只是要保护公主,他身边有的是人手。”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他双眉紧皱,环绕她的双臂也更紧了些,“他明知我的性格不适合宫廷的交际应酬,为什么还非要我离开战场?”

她只是笑。“你父亲有没有见过奥里特的将领?”

“交换人质的时候单独见了一次。”

那便是了。

“我也见过他噢。”她忽然说,抬头对上他灼灼的蓝瞳。

小狼听了也忍不住笑了,揉揉她的头发,“你太困了,睡吧。”

『是真的啊。』她把头埋在他赤裸的胸膛,如是想道。

不过,不是在战场上交换人质的时候,而是在飞王那里。

那天飞王离开房间后,她没有继续练习枪法,而是站在窗前安静地看着落叶片片飞下。那些腐朽的精灵一路坠落,落在过往行人的身上,也落在屋外那个拜别飞王,准备搭乘马车离开的客人身上。

她的瞳孔忽然急剧放大。

一些残缺不全的碎片,几句寥落的话语,一个似曾相识的情景。



『一片空白…...呢。』昔日的少年寂然地说,『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被扔在街上了。』

『......大约是被抛弃的吧。』

『这只眼睛,是看不见的噢。』



谜底呼之欲出。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推开了窗,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那个正在交谈的人抬起头扫了她一眼,眼神漠然。随后他低下头,毫无停顿地继续和飞王对话,这回小樱听清楚了他们使用的是奥里特语。

她松开紧紧握住窗框的手指,颓然跌倒在地。

那天的地面,和此刻她身下的大理石王座一样冰冷。

“诸位,今日我有要事相宣。”

“我,大不列颠的公主和合法继承人,『翼』一世。”

“在此宣告,结束大不列颠与奥里特长达二十年的战争。”



“我将嫁与奥里特国王储,以换取两国的和平。”

罪爱

【Chapter8.反讽】

嗒。嗒。嗒。

高跟鞋在悠长而空虚的回廊上击出清脆的回声。

嗒。嗒。嗒。

冰冷而缄默的黑夜里只听得见自己一人的心跳。

小樱拐了个弯,在城堡顶层尽头一扇巨大的纹金浮雕门前停下。

『还真是……出乎意料地简单呢。』

少女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路上遇到的每个侍从,无一不像昨天那个守卫一般,毕恭毕敬地向自己低下头。

已经不是用『收买』可以解释的巧合了。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想亲眼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带着最后的希望与茫然。



门没有锁。

那个女人真的以为全世界都不会伤害她么?

房间的尽头有张巨大的天鹅绒垂帘,在那后面,有个小小的人影正在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从长裙的下摆抽出一把枪,单手装上了消音器。

人影翻了个身,正对着小樱这边。

持枪的少女掀开幕帘。

梦中的少女喃喃呓语。

前者把枪口抵在后者的太阳穴上。



『果然。』

她心下叹息。



枪管的两端,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小樱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些记忆的片段。

『小樱酱你也和我们不一样啊。』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吗?』

『小樱酱……必须要活着……因为你……是……』

『既然不想逮捕我……那为什么要加入皇室的禁卫军呢?』

『我当初以为……她是你……』

半梦半醒之间,小狼在小樱耳边喃喃低语,随后拥着她沉沉睡去。

她却再也睡不着。



小樱一直很好奇,当年飞王为何要花那样大的人力物力来抓回一个逃跑的女孩。孩子们的逃走并非没有先例,但一经发现,便会就地枪毙,以儆效尤,而她却安全地活到了今天。

『原来如此。』

她想起十七年前,皇后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孩时难产去世,加之在大不列颠,『厄运的双胞胎』自古便是不幸的象征,一时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一直到双胞胎的命名仪式上,皇室宣布其中一个孩子因病夭折,这场议论才慢慢地平息下来。同年四月,组织在伦敦成立了第一个据点。

组织的称号是『翼』。

公主的名字叫『Tsubasa』。

并非是组织挪用了皇室的名字,根本是公主以组织的称号命名。当年的国王迫于舆论压力,选择了双胞胎中的一个『处理』掉,并因此成立了看似地下党派、实质隶属于皇室的暗杀组织,专门负责清除有损皇室统治的动乱分子。只是国王没有想到,飞王并未杀死当初的那个孩子,而是将她留下,培养成他手中一张王牌。而当这张王牌开始想要逃离,他就干脆把她送入皇宫——在这里,只要任何人发现了这个与公主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她便难逃一死。

小樱握着枪柄的手在颤抖。

『为什么我没死呢?』

『为什么我要这样活着呢?』

『仅仅是因为,我和这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吗?』

她默默地注视着熟睡的少女,对方一无所觉,静静地呼吸着。小樱忽然感到一阵悲哀。在她对黑暗恐惧得发疯的时候,在她通宵守候猎物疲惫不堪的时候,在她满身是伤却不敢哭出声来的时候,眼前的这个女孩每一晚却都能这样恬静地安睡,好像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小樱在想,当年的国王是因为什么才选择了她,而不是自己?

她永远不得而知。



这时公主的脸偏了偏,更紧地抵上了杀手的枪口,于是她睁开了眼睛。头几分钟她以为床前放着一面镜子。当意识到面前只有空气的时候,恐惧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她的心头。

“是你。”她嘶哑地说,那个只存在于父皇的睡前故事里的幽灵,此刻真实地站在她面前。

原来她知道我的存在,小樱想。

“你是来杀我的么?”女孩的声音因恐惧而有些扭曲。

小樱歪着头思考了几秒,诚实地回答道:

“不是。”

然后她就扣动了扳机。

罪爱

【Chapter7.暗夜】

『小狼君的梦想是什么呢?』

『唔……想要成长为能够保护心爱之物的人吧。』

『那个梦想里,也有小樱的存在吗?』

『有的哦。』

『一直,都会陪伴在小樱身边。』









她从梦中惊醒。

墙上的钟指着下午四点。眼睛一片酸涩,她有些艰难地抬手抚上眼眶,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小樱的梦想又是什么呢?』记忆里的男孩这样问道。

她缓慢地穿上前一天准备好的衣物,昂贵的塔夫绸吊带长裙勾勒出她美好的曲线,深酒红的色泽却让她原本清澈的绿瞳映上了一丝血腥。

『我的……那些都不重要啦。』自己似乎是这样回答的,微笑地,悲哀地。

戴上式样繁复的黑色蕾丝钩花手套,臂弯轻轻挽起配套的丝织暗花披肩,她打开手提包,最后一次确认了弹药已经上膛。





『我的梦想,只是和小狼君你一起活下去而已。』

小樱默默地在心里替很久以前的自己说完了这句话。她推开门,外面夕阳如血,霞光满天。记忆中与他初次相遇,也是在这样耀眼的黄昏。

然而这一次和那一次之间,已经相隔整整十年。她无声地笑笑,低头歩入欢乐而喧闹的人群,消失不见。

皇家禁卫军队长『Syaoran』的名字,在整个大不列颠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七岁时被前队长威廉·布兰登收养,十二岁便被王国骑士团破格录取,十五岁参与对邻国奥里特的战争并立下赫赫战功,十六岁获得国王亲自颁发的首席圆桌骑士勋章。他本可获封军衔,以副将军的身份继续统领战事,然而他却没有这样做。授予勋章的仪式结束后,他辞去了一切军中要务,以十七岁的年龄担当起了皇家禁卫军队长一职,同时也成为了伦敦所有少女的爱慕对象——甚至有人说,连当今的公主亦对他有意。

未成年的公主是不列颠的现任统治者,因为国王已于一年前病逝,她自然而然地成了易遭敌国暗杀的对象。由于公主要参加这次在皇宫举办的假面舞会,从不出席社交场合的禁卫军队队长也带领士兵镇守会场。也正因为他的出现,不仅是皇公贵族,许多平民也涌向皇宫,希望能一睹首席骑士的风采。

小樱在涌向皇宫的人流中穿行时,就被一位平民少女撞了个踉跄,后者正边提起裙摆一路小跑,边和身边的女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首席骑士英俊的外形。

“——蓝宝石一样漂亮的眼睛——”

小樱听着耳边飘过的种种议论,嘴角勾起一丝苦笑。现在变成了蓝宝石么?她可是清楚地记得,当初人们对小狼异色的眼瞳有着怎样的恐惧与厌恶。一次他们去修道院推销杂货,开门的院长非但没有买下任何商品,反而还朝正微笑着介绍货物功能的小狼唾了一口。

“怪物!”他说,“魔鬼一样的眼睛,上帝也会厌弃。”

门关上的时候小狼还在笑着,嘴角的笑意又绵长又悲凉。她实在看不下去,双手捧起他的脸,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如果小狼是魔鬼的话,那我就为你杀掉上帝。”





如果是为了你的话,哪怕是弑神也在所不惜。

小樱的指尖按紧了提包里冰凉的手枪,脸上却毫无表情。快要走到侍卫近前的时候,她正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假请柬,不料对方抢先一步开口了:

“啊,没想到是您。”穿戴整齐的侍卫恭敬地一欠身,“请进。”

小樱有些莫名,但还是顺势走了进去。大概是飞王动了什么手脚,她想,此人善于玩弄手腕,买通个把侍卫并不稀奇。她摇摇头,转而从包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纯黑镂空半假面戴上,假面遮住了她鼻翼以上的部分,只露出一双惊人美丽的绿眸。

无人注意这位孤身赴宴的少女——只除了一人,而他正冷冷地注视着她步入会场。昏暗的暮色中,她看不见他的身影,更看不清他嘲讽的表情。

公主因病不能出席舞会的消息传来时,会场一片骚动。毕竟公主不是常常能见到的——小樱听到许多人发出失望的叹息。宣布这个消息的人倒是一脸冷静:

“……由于身体不适,公主未能如期出席假面舞会。公主陛下请我代为转告来宾,祝各位今夜在皇宫过得愉快。以上。”

小狼合上卷轴,扫视了会场一眼。人们猜测,既然公主不在现场,那么他也不会留下来。但事实似乎恰恰相反,第一支舞曲响起的时候,他径直步入了起舞的人群中。

看着他拒绝了好几个贵族小姐们的邀请后,小樱终于意识到他是在向自己走来。

『快逃。』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催促,身体却被冻在原地动弹不得,大脑空白,手脚冰凉。

这时她的脑海中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冷静点。慌慌张张地离开反而令人生疑。』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镇静下来。『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十年,自己又戴着假面,他应该不会认出才对。』

『他不会认出我……吗?』

『那自己到底希不希望被认出呢?』

小樱心情复杂地看着小狼一步步走近,直至自己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她索性作出一副礼貌而漠然的神情,注视着他向自己鞠了一躬,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

“我有这个荣幸么?”他笑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小樱略一迟疑,便轻轻把自己的手托付在他的手心。

如记忆中一样温暖干燥的触感,却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小狼的手忽然一用力,小樱站立不稳,一下子跌入他的怀中。他顺势揽住她的腰,这时第二支乐曲翩翩响起,他再自然不过地引她起舞,动作温柔,贴近小樱耳畔的低语却是冰冷的。

“那么,该怎么称呼您呢?”

“……Sakura。”她不想对他撒谎,而且这个名字在大不列颠也很常见。

“Sakura小姐。”他品味她的话似的停顿了片刻,忽然牵着她的手转了个大圈,又猛然把她拉入怀中。小樱被这一动作弄得晕头转向,回过神来的时候,一直挽着的手提包已经到了小狼手里。

她咬紧了嘴唇。“还给我。”

对方充耳不闻。“漂亮的手提包呢。皮革的光泽很好,上面还有——嗯?里面沉甸甸的装着什么?”

他作势要打开,小樱猛地劈手去夺,却被他抓住了手,顿时动弹不得。小樱受过专业的训练,看似纤细的手腕蕴藏着惊人的力量,此刻却怎么也挣脱不了。她愈是激烈地挣扎,小狼就攥得越紧,任她痛得低呼出声也不松手。

小樱终于感到了恼怒。他以为他是谁,可以这样玩弄别人?想到这里她猛地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怒气。小狼也低头看着她,眼底却不见一丝戏谑,有的只是深深的悲凉。

悲凉?小樱愣了一秒,这时背后却传来人群的窃窃私语。她回头一看,有不少人都望向了这里,指指点点,显然都想知道能让首席骑士与之共舞的是谁。

小樱忽然感到手上的力道一松,但依旧没有放开。她诧异地看了一眼小狼,第一次察觉到他脸上闪过了一丝紧张的神色。他简短地说了一句“跟我来”便牵着她跑进了皇宫里长长的回廊,把人群的骚动远远抛在了身后。跑了大约百来米,小樱细长的鞋跟一扭,整个人跌倒在地上,假面摔出去几米远。黑暗中她看见小狼焦急的脸,还有他伸出的手,一如十年前那个萤光闪烁的夏夜,可她已经不是那个怕黑的孩子,他也不再是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

小樱伸出手,却没有握住他的手指,而是猛地夺回了挂在他腕上的手提包。

“让我走。”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抽出手枪,对准所爱之人的胸膛。



小狼突然就笑了,笑声空洞地在偌大的连廊里回荡。

“Sakura小姐,你养过宠物吗?”

“……”见小樱不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养过很多呢。不过大部分是捡的。要说比较喜欢什么宠物的话,大概是猫吧。因为猫的毛皮很美,抚摸上去有种温暖人心的力量。

“有一次我在路边捡了一只猫,很脏的一只小猫,还浑身是伤。我把它带回家洗干净,每天用牛奶喂它,给它包扎疗伤,如此这般养了几个月后,它终于恢复了元气,能自己捕猎了。可是有一天,它离开家觅食,就再也没回来。

“我一直都在找它。我不断地让自己变得强大,让自己的视线覆盖到伦敦城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有一天,它出现了。

“我迫不及待地走近它,想抓住它,把它带回家。可是它好像不认识我了。当我抱起它的时候,它狠狠地挠破了我的脸。”

“够了……”

“你不觉得我很可笑么?小樱?”他再次大笑,笑声疲惫而辛酸。

“不要再说了……”

从他喊出“小樱”的那一刻起,她的理智就开始土崩瓦解。回忆越过十年的时光汹涌而至,化作她的泪水涌出眼眶。小樱垂下手,空气中响起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小狼止住了笑,小心地捧起她的脸,细细吻去她眼角的泪滴,动作轻柔得就像她是件易碎的瓷器。他炙热的唇顺着她的泪痕一路向下,寻找到她颤抖的唇瓣,近乎粗暴地吮吸起来。小樱笨拙地应付着他的进攻,浑身没一点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而他的双手紧紧搂住她,好似要把她揉入骨血。

“不要……”在小狼攻城略地的间隙,她喘着气说。他放开她红肿的唇瓣,转而埋首于她的脖颈,在锁骨处印下专属于他的标记。小樱不安地想推开他,却发现手掌下他的胸膛热得烫人。裙子的吊带已经不知何时滑落,露出她雪白的肌肤,在黑暗中点燃了小狼眼中的火焰。

“我等得太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她拦腰抱起,一步步走向楼梯另一端漫长的暗夜。

罪爱

【Chapter6.疤痕】

没有月亮的夜晚漆黑一片,在建筑物高高低低的阴影里,伦敦显得愈加萧索。寒风吹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卷起皇后街的片片落叶,使它们盘旋着撞在一栋洋房的窗户上。

啪。

窗外的落叶发出一声轻响,无力地滑落到地上。

啪。

窗内的少女抬起手腕,漂亮地命中了最后一个目标。

『呼。』少女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枪。

『最后一个任务了……果然还是会紧张么?』黑衣黑裙的少女低着头,几乎要融进暗夜里,只有绿宝石似的眸子里流动着幽幽的光。她把装了消音器的枪从左手换到右手,熟练地装上最后一匣子弹,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于最后一刻偏离了轨道,在装潢华丽的壁板上炸裂开来。



一片寂静中,弹壳从她颤抖的指间掉落,一路滚到一双西装鞋边。

“果然还是会紧张么?”嘲讽的语气,一针见血的话语。

小樱猛地抬起头来。面前站着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痛恨的人,飞王·里德,英国最大的杀手组织『翼』的头目,也就是她的上司。

“你会作出这样的反应,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飞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毕竟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年了。”

他轻蔑地一笑。小樱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中的枪,随后又一点一点地松开。

“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为什么是他?”

“这不在你的管理范畴之内。”飞王冷冷地说,“找到他,接近他,杀了他——我一直是这么培养你的。”

少女的唇瓣被咬得发白,然而没有再说一个不字。飞王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会儿,边走向大门边说:“这是最后一个任务了。按照组织的规矩,做完这一单,我们就放你自由。但是如果你没有完成的话……”他冷冷一笑,丢下一句话:



“别忘了大道寺最后的愿望是什么。”

她怎么会忘。



进入『翼』之前的日子是怎么样的,小樱已经记不得了。从懂事的时候起,她就生活在地牢里,混迹在一群同样饥饿肮脏却也同样凶狠残忍的孩子们中间,每天除了练习如何折磨人,就是被别人折磨。忍饥挨饿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稍有不慎还会遭到守卫劈头盖脸的鞭打。然而在这一群孩子中间,小樱过得还算是好的。原因不仅在于她精湛的射击技术,还在于她凝视猎物时冰冷而狠毒的眼神。

守卫们常常会带来一些衣衫褴褛的人,他们手脚都带着镣铐,目光闪躲,神色惊恐。他们有男有女,从孩子到老人不一而足,但都在组织的绑架名单上,组织收取赎金后就把他们带来这里解决掉。

而『解决』的刽子手,就是她们这些孩子。

别的孩子第一次看见飞溅的脑浆和血液时都会呕吐,但是小樱不会。当她举枪瞄准脚下的犯人时,他们在她的眼里已经不是一群瑟瑟发抖的无辜者,而是被作为杀戮奖赏的、她一天的口粮。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这样默念着,然后扣动板机,把子弹稳狠准地射进他们的脑壳。『所以,不怪我。』她漠然地从尸体旁走开,接过守卫递来的食物,在周围的孩子们看怪物一般的目光中,缓缓地咬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面包。

有一天守卫们带来的人中有个六七岁的女孩儿,肤色白皙面容姣好,一头黑色的长发在镶有蕾丝花边的裙摆下轻轻地飘扬。她走进来时动作有些迟缓,被守卫恶狠狠地推了一把。

“别装模作样的,公爵小姐。”他说。

女孩皱了皱眉头但没有说什么,默默地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处决囚犯的时候她安静地看着,脸上既没有惊恐,也没有愤懑。即使是在她身边一个囚徒倒下、溅了她一身的血时,她也没有动一动。轮到她的时候,女孩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对面那个犹豫不决的男孩,后者似乎拿不准要不要开枪。

他永远没有机会开枪了。在他迟疑的时候,女孩突然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把枪,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子弹送进了男孩的胸膛。

她对着守卫鞠了一躬,淡淡地说:“我刚才拿了你的枪。”



那就是小樱第一次看见大道寺知世时的情景。

作为组织的重点培养对象,知世和小樱住进了同一间囚房。从交谈中小樱得知知世是大道寺公爵的养女,公爵去世后遗产很快就被亲戚们瓜分一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认领这个自始至终都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孤女。好心的管家为她找来了律师,三日后她却和律师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厉害呢……”小樱记得自己当时这么说,“怪不得知世你和我们都不一样。”

“小樱酱你也和我们不一样啊。”知世看着她的脸,欲言又止的样子,“……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吗?”

小樱摇摇头。知世长叹一口气,揉揉她的短发。

“不记得也好。”

落差太大的话,人是会摔得粉身碎骨的啊,小樱。



日子一天天过去,训练愈来愈残酷,孩子们一批一批地死去,又被一批一批地送来。小樱和知世在一轮轮的交替中侥幸存活,可是她们过得并不好。

小樱半夜常常尖叫着从噩梦中醒来,死在她枪下的那些人在黑暗中重新复活,揪下她的头发,扼住她的脖颈,成为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养成了对黑暗的恐惧。

每每她在夜晚独自抽泣,身边的知世总是随之醒来,循声找到她蜷缩成一团的身子,然后温柔地将她拥入怀里。

“小樱酱……”她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不要害怕噢。我就在小樱酱的身边。”

小樱贴紧了知世温热的脸,依旧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呢?』她想。

知世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哄小孩子似地说:“没关系的……根据大不列颠的法律,判刑的年龄期限是十八岁。按照组织的规矩,我们只需要为他们工作到成年。成年之后,他们就会放我们自由。”

虽说如此,小樱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平安地活到了重获自由的那一天。这是因为一旦任务失败,为了避免被抓住招供,组织会先一步把失败的杀手干掉。

但尽管希望渺茫,希望毕竟还是希望。小樱抱紧了知世,听见她悠悠地说:“我呢……想和小樱一起活下去。”

活下去。

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不惜一切代价,仅仅是想活下去。

然而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也无法实现。

知世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七个月,一次例行的处决囚犯后,守卫把正在往回走的两人叫住了。

“慢着,你们两个。”

小樱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刚才她杀了七个人,知世是六个,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她一边转过身,一边在大脑中疯狂地搜索:这些天训练有没有犯过错?有没有冒犯过看守?有没有……

“组织很看好你们。”守卫懒洋洋地说,扔给他们一人一把新的手枪。

小樱松弛下来,一把接住手枪。还以为是什么特殊的惩罚,原来只是……

“所以,决斗吧。”

“只有一个人能通过考验,从这里出去,执行正式的任务。”

静默。

啪嗒一声,知世丢掉了手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说:“我拒绝。”



守卫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下一秒,鞭子却劈头盖脸地朝知世打去。小樱终于反应过来,疯了似的扑向那根沾满血迹的皮鞭,用自己的身躯为知世挡下了重重的一击。

鲜血从她的左眼淌下,世界一半是猩红,一半是惨白。小樱躺在地上,看着守卫面无表情地对自己举起了枪。

砰。

枪响了,但命中的却不是她。小樱视野所及之处是黑色绸缎般飘扬的长发,在空中定格成一个慢镜头,最后开出一朵凄凉的血花。

大道寺知世倒在地上,嘴角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苍白的脸。

小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看守转向她,她想也没想就拾起知世方才丢掉的手枪,对着看守打完了整整一匣子弹,弹无虚发,瞬间就把他打成了筛子。

随后她扔掉手枪,匍匐着爬到知世身边,拼命想止住从她腹部涌出的血。

“小樱酱……”知世抬起手,抚摸她鲜血淋漓的眼睛。

“不要再说了……血会止不住的…...”

“小樱酱……必须要活着……”

“我们一起活下去好不好?知世你说过想和我一起活下去的,好不好?”

“离开…这里……一定要......活下去……因为你…是……”



她不再动了。失去生气的浅紫色眸子里,倒映着一个泪流满面的少女。

罪爱

【Chapter5.撕裂】

夜空静谧,星辰无垠。

六角形的冰晶无声无息地陨落,最后义无反顾地融化在少女摊开的手掌上。

小樱低头盯着自己冻得发白的指尖,脖子上的围巾被轻轻扯了一下,耳边传来小狼轻声的询问:

“冷吗?”

小樱只是笑。

“……下雪了呢。”

两人不再交谈,沉默地在空茫的雪地里印下一个个足迹。

从教堂里出来,小狼就不怎么说话,小樱也无从猜测他的想法,只能安静地跟在他身边。然而他仍然握着她的手,紧紧的,紧紧的。

她怎么会冷。

经过一家面包店时,小樱的脚步顿了顿,小狼也被两人连在一起的围巾绊住,随之停在橱窗前。橱窗里陈列着闪闪发光的金箔巧克力、香甜可口的苹果派,以及,装点着冬青叶和奶油小屋的圣诞蛋糕。

“喜欢么?”小狼的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那个好像很贵……』想到这里,小樱用力地摇了摇头,抬脚要走。小狼大笑起来。

“别傻了。圣诞蛋糕无论如何都要买的,就像复活节的巧克力蛋,感恩节的火鸡。而且,”他捕捉到小樱脸上依旧有些抗拒的表情,笑道,“我们就把这个当做给约翰娜奶奶的圣诞节礼物,行不行?”

被看穿的小樱有些恼,站在店门口说:“那小狼你去买吧。我就不进去了。”

小狼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也不生气,跨过门槛,对紧挨着大门的柜台说:“麻烦帮我包一下那个。”

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小樱静静地站在门外,凝视着男孩温柔的侧脸,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条围巾的距离。

小狼正在嘱咐店员把蛋糕用条纹纸包装起来,忽然感到脖子上的围巾一紧,接着整个人就连带着被扯了出来,跌倒在店外冰冷的雪堆里。他艰难地爬起来,忍住后背的剧痛,试图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

倒不如说他根本不希望看清眼前的一切。

小樱低头站在几步开外,在身旁那些黑衣人高大的阴影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然而她手铐明晃晃的光却刺痛了他的眼睛。

小狼只愣了一秒,接着便疯了似的扯住连结两人的围巾,不顾一切地把小樱往回拉。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显然没有想到围巾的另一头还有个人,这时也狠狠地扯住小樱的手臂,试图把她拖离现场。一片混乱中,小樱紧紧按住脖颈,显出痛苦的样子。

小狼下意识地松开了围巾。他没有注意到黑衣人中的一个已经举起了枪。

一声枪响。

一切忽然都变成了慢动作。小狼可以清晰地看见子弹在羊毛围巾上划出撕裂的痕迹,金属跌进柔软的雪地,静寂无声。

一如他向后仰倒入无边的冰冷,围巾的那头空无一人。

他几乎是有点茫然地那看着半截围巾缓缓落下,如剧终的帷幕,帷幕后是小樱沉默的背影,隐没在那群陌生人中间,渐行渐远。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爬起来继续往前冲去,却被人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胳膊,双脚在半空中疯狂地踢蹬着。背后一声闷哼,他在挣扎中踢到了右边那人柔软的小腹。他趁机摆脱了控制,刚刚滑落到地面上,后脑勺却在下一秒狠狠地挨了一击。

深红的血液缓缓流出来,在洁白的雪地上染出一朵诡异的花。

『不要过来。』

小樱走在面无表情的黑衣人中间,手上的锁链索索发抖。



『求求你不要过来。』

背后男孩的嘶吼让她几乎无法自持。



『快点回家去,好不好?』

她紧紧抓住脖子上的半截羊毛围巾,那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好不好,小狼?』

她慢慢回过头,正好看见少年挨了重重一击,在她愈来愈模糊的视线中颓然倒下。





她终于痛哭失声。

















“长官,您真的没事吗?”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方才被踢倒在地的中年男人缓缓站起,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身边的侍卫皱了皱眉,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刚才这里有枪声,想扶他起来问问情况,结果还没开口就被踹了一脚。幸好我带着枪,用枪托敲了他一下,不然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大乱子呢。”

“你敲得也太重了。”被称作长官的男人有些责备地看了侍卫一眼,说:“幸好血很快止住了。看来这孩子很强壮,”他说着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小腹,“腿力也很强。”

“怎么样?要不要带回去调查一下?”侍卫问。

男人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弯下腰,专注地察看着昏迷的男孩依然紧皱的双眉。



“我喜欢这孩子的表情。”他说道。